歡迎來到:自說自話的總裁


最近,我看了這樣兩本奇書,分別記載著兩場,發生在100年中國,和50年前美國的中西醫大戰。 就像擂臺一樣,從輿論到理論,再到實戰現場治病,這背後竟然還有這麼多神奇的故事。 中醫真的不科學嗎?西醫真的萬能嗎? 這兩場中西醫大戰又因何而起?誰勝勝敗? 今天,我們就來聊聊這個故事……


1910年·中國東北

時間回到1910年,中國東北·滿洲里的一家擁擠旅館中,又擠進來兩名華工。 他們精神萎靡、不斷咳嗽,還攜帶著土撥鼠皮。 當時,歐洲市場正流行著這種皮毛,成千上萬的人於是湧入東北成為「獵鼠客」,他們擠滿了旅店和鐵路。 但誰也不知道,這兩人身上還攜帶著更可怕的東西——鼠疫耶爾森菌**,**也叫做黑死病。 他倆其實是被俄羅斯驅逐的…… 就這樣,鼠疫沿著東北鐵路線爆發。 第一站就到了哈爾濱,三個月內,5000多人死亡,緊接著瀋陽、長春紛紛淪陷。 為了防控疫情,隆裕太后啟用了馬來西亞醫生——伍連德,這是第一位獲劍橋大學醫學博士學位的華人、西醫。 伍連德於1910年12月抵達東北,並很快就通過解剖發現: 這是肺鼠疫,主要通過呼吸道傳播,比曾經毀滅歐洲的腺鼠疫——主要通過跳蚤叮咬傳播——傳染性更強。 因此他對性的制定了如下三項防疫措施: 一,隔離、封鎖鐵路; 二,戴口罩,伍連德還特意改進了外科口罩,用紗布和藥棉做成,這就是現在N95的原型; 三,焚燒遺體,所有遺體集中焚化。 果然,伍連德的措施立竿見影,可前線戰火未滅,後方的西醫和中醫卻已經對噴了起來……


中醫就是個笑話

代表西醫的天津《大公報》,他們率先發難,發文嘲笑說: 最近發現鼠疫後,天津醫生居然想出了貓尿療法,說是老鼠本來怕貓,所以用貓尿治鼠疫肯定特效,但怎麼沒想到貓是吃老鼠的,肚子裏既然有死老鼠,尿裏怎麼會沒有瘟疫細菌? 所以啊,中醫考慮得還不夠仔細,如果按這個邏輯,貓更害怕狗,那用貓尿還不如用狗屁呢。 中醫這邊這針鋒相對,發文稱,你們別尬黑,我們正經中醫,從來沒有這種臆造的方子。 這就是你們故意噁心人,在畫報上畫的,又拿來黑我們。 而且,大家看,這是我們中醫學界早在1891年就發表的《鼠疫彙編》,上面明確說了: 鼠疫,先身熱而後起核者,必由口鼻入。 我們可比你們早20年就發現了,鼠疫通過呼吸傳播。 當時,中國經過洋務運動、戊戌變法,大量新知識分子很狂熱,他們擁躉科學,進而堅信,用科學武裝的西醫也是萬能的。 而中醫這種傳統的東西,就跟封建、禮教一樣,我一時半會兒反不聊封建和禮教,還反不了你中醫嗎? 於是,他們聚集在《大公報》上,又說,好,你們中醫行,那為什麼去前線的都是西醫? 中醫不敢去前線,只會說大話。 這讓京城名醫丁子良很氣憤,他揚言: 三五日內商議好,就去瀋陽。 可結果卻因為鐵路封鎖沒法兒去,於是《大公報》又挖苦說: 你們中醫,愛命勝於愛錢也。 當時的報業剛剛興起,就像我們經歷過的移動互聯網興起一樣。 忽然間,1910年的春節,小半個中國都在吃瓜看戲,可看戲的結果卻是,鼠疫很快被西醫控制了。 到1911年4月,春暖花開之際,伍連德宣佈3月哈爾濱死亡人數為零,對中心疫區——傅家甸解除隔離。 這場持續6個月的疫情造成6萬人死亡,但對比與中世紀歐洲死亡數千萬人、持續數百年的規模,已經稱得上完勝。 或許西醫真的是萬能的? 當吃瓜群眾們鬆動信念時,新知識分子們又乘勝追擊,他們要落井下石,滅絕中醫……


教育部的「斬首行動」

時間來到1912年,教育部陸續頒佈了一系列專門學校的課業規程,可當人們翻開時卻發現: 法學、商學、農業、工業、西醫等等學科都有,卻唯獨少了中醫。 這是什麼意思? 你們別太過分了啊,你們這些「假洋鬼子」混入教育部,這是要從教育上斷絕中醫嗎? 於是,一場引爆無數人的「民國元年,教育系統漏列中醫事件」爆發了。 1913年,中醫界組織了「醫藥救亡請願團」,一個月後,就演變為,19個省醫學團體進京遊行請願…… 懇請「准許中醫中藥另設中學和醫藥專門學校」。 但當時的教育總長很決絕,公開宣稱:決意今後廢去中醫,不用中藥。所請立案,難以批准。 這話說得一點迴旋餘地都沒有。 請願團於是刊文,抨擊教育部,指責他們這是「用夷變夏」的賣國行為。 眼看局勢逐漸失控,北洋政府終於出面接受了請願書。 但教育部那邊卻依舊堅決,認為中醫不是科學,絕不將之納入國家正式教學體系。 你們可以民間辦中醫學校,但你的文憑國家不認,你的畢業生也不能稱為「醫士」,只能算是「傳統技藝傳承者」…… 這場突如其來大戰,雖然讓中醫慘敗,而不久後,一本名叫《靈素商兌》的書又徹底點燃了中西醫大戰。 靈素,這是《黃帝內經·靈柩篇》和《黃帝內經·素問篇》的簡寫,是中醫理論核心中的核心。 而商兌,則是文言文,商量、辯論的意思。 但翻開這本書,裏面卻沒有商量,只有批判: 1,西醫解刨學已經成熟,筋骨連絡、血管、神經分佈、臟腑位置都十分清楚。 2,自從顯微鏡發明,器官臟腑的關係,生理病理的基礎和細節,也都明白了。 但中醫靠著千年前解刨學知識,胡編亂造,療效更是數千年來,用人命嘗試出來的,碰巧救人而已。 它不知道藥物進入體內發生什麼樣的化學物理學影響,最後到底是救人還是殺人,根本預知不了。 而且《黃帝內經》也不是黃帝寫的,就是後人為裝神弄鬼,借用黃帝的名聲行騙而已。 這話說的,簡直是要滅絕中醫,而這名殺手到底是誰? 又為什麼如此仇恨中醫呢?


西醫·餘雲岫

你絕對想不到,其實這位殺手原本竟然也是一位中醫。 他的師傅是江浙鴻儒、名醫——俞樾。 而俞樾則是,曾國藩的學生,李鴻章的師兄,魯迅的師爺。 所以,這樣的人為什麼要仇恨中醫? 原來,他名叫餘雲岫,1879年,出生在浙江鎮海餘嚴村,從小就親眼目睹了大清的敗落。 他家十分傳統,給他規劃的,也是走科舉的道路。 然而,在科舉路上,小餘卻被命運重擊: 先是他父親病倒了,眼看著一碗碗湯藥灌下去,父親卻依然沒能挺過來。 接著,又是自己也身患「肺癆」,也就是肺結核,當時哪怕是西醫,也將之成為白死病,我們先前專門聊過,很多名人都死於白死病,這病讓人虛弱、咯血,身心受到巨大的折磨。 就這樣,在失去父親的痛苦中,當小餘又一遍遍聽到中醫對自己“陰虛火旺”、“肺腎兩虧”的縹緲理論時,他暗下決心,自己也要學醫…… 1901年,23歲的小餘考入湖州潯溪公學,這絕對算是當時的頂級名校,因為,其名譽校長是蔡元培。 而教授小餘中醫課程的呢? 正是名醫、鴻儒——俞樾。 小餘因此熟讀醫書,甚至參與過與師傅俞樾一起,診脈開方…… 而且在俞師傅的調理下,小餘的「癆病」也被身體克制,沒有復發。 但可惜,好景不長,1905年清政府廢除科舉,小餘20多年的寒窗苦讀白費了…… 想做事? 那就只能學新學。 於是,通過層層推薦和選拔,1906年,28歲的餘雲岫被公派日本留學。 可搞笑的是,由於身體太差,日本讓他活生生的先上一年的體育課…… 同時,還讓他接受西醫治療,據他自己說,把多年的癆病都根治了。 顯然,如果他的癆病真的是肺結核,那麼1906年的西醫也是不可能根治的,這點他心知肚明。 因為,1905年科赫雖然發現了結核桿菌,獲得諾貝爾獎,但直到1943年,能殺死結核桿菌的鏈黴素才被發現。 可能他體內的結核桿菌感染不深? 不知道,總之他後來回憶說,想當年我用中醫治這病,各種方法怪誕不經,各種療效也是捕風捉影……


就這樣,一年後,身體好了,餘雲岫進入了東京大學物理系學習,沒錯就是物理,而且這一學就是三年。 你能想像嗎?一個學會了微積分,牛頓力學的人,再回頭去看「天人感應」「陰陽五行」時,那種世界觀崩塌的感覺? 餘雲岫當時,就是這種感覺。 更讓他震撼的是日本的醫學在明治維新放棄了漢醫後,醫療水準大幅提高。 而中國卻依舊積貧積弱,醫學落後,餘雲岫認為無數同胞被愚昧奪去了生命。 他將這一切,歸咎於「不科學」的舊醫體系。 於是,他決定棄物從醫,在1908年30歲時,又考入大阪醫科大學,學習西醫。 學習8年期間,他除了1911年參加武昌起義救助傷患外,從未缺過課。 他越發覺得,中醫的「陰陽五行」「十二經脈」「五運六氣」,就是盤踞在中國軀體上的毒龍。 而他要做的,就是成為一名屠龍勇士,用「科學」聖劍,斬斷這一切。 於是,就有了那本 《靈素商兌》。 原來,這是一名中醫在信仰崩塌後的背叛,他知己知彼,他刀刀見血,中醫學界瞬間被懟得啞口無言。 但突然,一本《群經見智錄》出版了,它代表中醫,這樣回應餘雲岫的挑釁……


戰場1:中醫理論是胡寫的

餘雲岫開闢的第一戰場就是:《黃帝內經》不是黃帝寫的,進而,整個中醫理論也都是胡編亂造的。 然而,《群經見智錄》這樣回答說,你說得沒錯,黃帝內經的確不是黃帝寫的,而且我還告訴你,我們今天看到的《內經》根本不是原本,是經過唐代王冰修改過的書。 因為以前醫家秘不示人,所以書中內容經過戰亂有很多錯誤和遺失。 比如,現在《內經》的篇章排序,除了專門論述氣運學說的七篇大論之外,其餘各篇之間完全沒有銜接過渡,就可以看出來這已經不是原本了。 所以學《內經》要學會變通,要有悟性。 這就像中國人做學問,與西方人不同一樣,中國人是太極式的;西方人是寶塔式的。 西方學問,由淺入深,研究得越深,人數就越少,到了頂尖,全國或許只有一個人。 但他們的學問是有階梯可以遵循的,只要能持之以恆,每個人都可以有所成就。 中國學問,就像無極,混混沌沌,不知道要經過多少年月,忽然間分判出陰陽兩儀,從此頓悟。 這話說的,立刻把戰場拔高了一位維度,還相當於指責餘雲岫根本就跟你師傅俞樾白學了,你沒啥悟性,根本就不了解中國人的學問方法,你師傅俞樾是因為學醫而成為名醫的嗎? 你師傅也是在無極、混沌的中國學問中,博覽群書、通宵古今,然後分出兩儀,從翰林編修到鴻儒名醫,這都是相通的啊。 不要拿西學那套分科治學的套路,來破壞中醫以及中醫背後整個中國學問體系的美感與完整感。 這一回應,讓吃慣群眾們紛紛看向了中醫這邊。 對啊,西學是分科治學的化約論,而中學是整體貫通的湧現論,不就《內經》討論《內經》,不就真偽死磕真偽——高明。 而這為高明的迎戰者又是誰呢? 原來,他就是時任上海《小說月報》的主編——惲鐵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