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傳說，宋朝科技發達，四大發明，有三個是宋朝的。 但同時，宋朝人追求美學，把最尖端科技全部用來燒制陶瓷，享受生活。 日本人說，他們手裡有三隻宋朝茶碗，每只茶碗中都裝著整個宇宙星空的美感，這是宋朝人最傑出的作品，現代科技無法仿制。 這種黑科技茶碗，世界上僅存三隻，全部在日本，被叫做曜變天目，奉為頂級國寶。 而在我們的歷史當中，這種茶碗卻神秘消失了，為什麼會這樣？ 考古學家在挖掘，科學家在研究，陶瓷專家們也在日日夜夜的不停燒制。 難道我們現代人真的就無法復活這第四碗宇宙嗎？ 今天，我們就來聊聊這個故事。
時間回到1932年，有一位美國專家來到了福州的古董市場，他正在尋找一種傳說中的黑色茶碗。 這位專家叫做馬歇爾（James Marshall Plumer）。 他曾經在日本人那裡見過這種茶碗，通體散髮著一種難以描述的幽光，當你觸摸它的時候，它似乎有一層肌膚，茶湯的溫度會傳入你的體內，眼前的花紋，也會在這種微妙的感覺中開始千變萬化，有的像兔毫，有的像鷓鴣，還有的像星空，像江河，甚至像宇宙。 日本人說，這叫做天目茶碗，是800多年前，日本僧人從中國浙江的天目山帶回來的茶碗，無法仿制，歷來都是日本最頂級的奢侈品，這當中又有三隻曜變天目，能讓你看到宇宙…… 馬歇爾本來就是一位職業海關，當時有恰好在上海海關供職，所以，他很瞭解中國瓷器。 因為，哪怕是到了1930年代，中國瓷器，這也都是很搶手的外銷貨。 但是，馬歇爾並沒有在中國聽說過這種神奇的茶碗，日本人所提到的天目山，在他印象里，也並不是一個出產陶瓷的地方。 這些疑問被馬歇爾默默的記在心中，他只有一個念想——那就是回到中國，找到這種茶碗，虔誠的日本人將會為自己的發現付出不可估量的天價。 於是，說乾就乾，在中國，馬歇爾很快打聽到了第一條線索——原來，所謂的天目茶碗，原產地並不在天目山，它的真實身份，其實隱藏在另一個連日本人都不知道的地方……
馬歇爾的中國顧問跟他說，所謂的天目山，其實是一座不吉利的鬼山。 因為，在遠古中國的二十八星宿當中，天目宿也被稱作鬼宿，鬼宿由五顆星組成。 《晉書·天文志》輿鬼五星，天目也 恰好，杭州西邊也有一片長得像鬼宿的山脈，尤其是主峰附近，還有兩個詭異的天池，像眼睛一樣，直勾勾的盯著天空，所以，這片山脈就被叫做了天目山。 從春秋的吳越時代起，這裡就盛產彪悍的武士，而到了唐末宋初的時候，這裡的吳越錢王從身毒（今印度）引進佛法，鎮壓鬼怪，於是，就在天目山修建了大量的禪宗寺院，天目鬼山才算被鎮壓住了，這個錢王鎮魔的故事，我們原來說過，西子湖、雷峰塔這都是當初的鎮魔法器，有興趣大家可以參考這期節目，這裡就不多說了。 總之，馬歇爾的中國顧問很快就幫他分析到了破案的線索，那就是——既然日本人說這是800年前的天目碗，那應該就和天目山上的那些禪宗寺院有關，會是寺院當初的法器嗎？ 馬歇爾趕緊追問，中國顧問搖了搖頭，說，應該不是，你說的這種茶碗，在中國並沒有絕跡，那是點茶法的茶具，只不過，中國人早就不用點茶法了，所以會比較罕見。 但是，宋朝的時候，中國特別流行點茶法，這背後的故事，可能是你尋找產地的第二條線索。
中國顧問繼續說，你知道為什麼中國人現在都喜歡泡茶葉嗎？ 其實，這是一種草原習慣。 古代的時候，中原人把最極品的茶葉做成團茶，次一點的茶葉做成散茶。 散茶就是現在茶葉罐里那種一顆顆茶葉，而團茶就跟現在的茶磚類似，裡面是壓實的茶葉。 散茶被大量出口到北方和西方的草原上，而團茶則被留中原供中原人自己享用。 後來，蒙古人從北邊殺下來，統治了中原，他們也就漸漸改造了中原的茶文化，到了朱元璋的時候，出生乞丐的平民皇帝最喜歡的就是大泡茶，於是，下令廢團改散，正式廢除了團茶，改用散茶葉，就這樣，方便快捷的蒙古式散茶、泡茶法也就正式成了主流。 而在蒙古人到來之前，宋朝一直流行的就是點茶法，用團茶餅的那種。 大概和你在日本看到的抹茶差不多，喝茶前，先從團茶餅上剔下來茶末，再把茶末研磨成茶粉放到茶碗里，接著，在茶碗里倒入熱水，倒下去以後，還要用茶刷不停的攪拌茶粉和熱水，然後，你會看到茶碗里出現了一層茶沫。 在宋朝，這種茶沫被認為是極具美感的東西，所以，當時從民間商販到皇親貴族都熱衷於一種叫做鬥茶的遊戲，鬥得就是看誰的茶餅打出來的泡沫更優美。 聽到這些奇怪的故事，馬歇爾都有點暈了，一杯啤酒泡一樣的東西，你們中國人是怎麼鑒賞出美學的？太不可思議了。 另外，你說得這些故事又和尋找產地有什麼關係呢？ 中國顧問示意馬歇爾不要著急，答案就在後面，他問馬歇爾，你在日本見到的茶碗是不是都是黑色的？ 馬歇爾答，大多數是，也有一些黃褐色的天目碗。 中國顧問笑著說，那就對了嘛，想想看，當初宋朝人打出來的茶沫都是青白色的，那什麼樣的底色最容易觀察到茶沫的形態呢？ 黑色，對不對？所以，以上所有的推理都沒有錯。 你要找的這種茶碗，就是宋朝人用來鬥茶的道具，天目山的禪宗寺院裡，那些坐禪的和尚們也熱衷於鬥茶，而當時，日本的入宋僧又被限制在寺院中不得隨意外出，那很顯然，他們帶走的天目碗，就是中國所謂的——建盞。 聽到建盞的名字，馬歇爾虎軀一震，答案來的這麼容易？眼看著馬歇爾眉飛色舞。 中國顧問卻又苦笑著說，盞是中國點茶法茶碗的簡稱，建是宋代建窯的簡稱。 而建窯，800年前就已經失蹤了。 如果你要去尋找它，我只能告訴你，去福建吧，因為，建窯在建州，而建州在福建北邊的大山當中，我能幫到你的只有這麼多了。 二話不說，馬歇爾立刻申請，從上海海關調任到福州海關工作。 於是，接下來就有了故事開頭的那一幕，馬歇爾在福州古玩市場中，正尋找那種傳說中的黑色茶碗……
馬歇爾被一位古董商請進了裡屋，他笑著說，馬大人，您不是第一個。 什麼意思？ 原來，早在馬歇爾之前，就已經有幾個日本人和西方人發現了這個商機，他們已經通過古董商，走私了不少建盞到海外。 都是宋朝的嗎？ 產地在哪裡？ 古董商擺著手說，馬大人，不要這麼著急嘛。 聽我先跟你盤盤道，你要找得東西，分為這樣幾種樣式，束口型，有一道向內凹的注水線，這是最正宗的宋朝造型，用來飲茶、鬥茶。 斂口型，碗口微微內斂，這是禪宗和尚們熱衷的款式。 撇口型，碗口向外撇，這是用來觀賞茶沫的公道杯。 敞口型，像一個鬥笠，這是復古的唐風茶具。 另外再看花色，這種一絲一絲的叫兔毫，最常見的樣式； 比兔毫高級一點的叫鷓鴣，難得的上品； 比鷓鴣更高級的是這種滿天星斗的油滴，上品中的上品。 還要看釉色，等等等等。 馬歇爾聽得心急火燎，心想，我來這裡是為了找產地，不要跟我講著彎彎繞。 但突然，古董商不說了，馬歇爾問，沒了？ 古董商答，就這些品種了，不知道您想怎麼合作呢？ 等等，沒有曜變天目嗎？ 古董商重來沒聽說過這個日本詞彙，反而像被將了一軍一樣。 馬歇爾趕緊解釋，就是那種花紋比油滴盞更絢麗，像宇宙一樣的碗中極品。 古董商如實相告，自己並未聽說過您描述的這種曜變盞。 馬歇爾心中竊喜——看來日本人沒有撒謊，他們的曜變天目可能真的是絕世僅有的三隻神品，那這樣看來，自己要是真的能深入產地，找到第四隻曜變盞，豈不是更加厲害？ 之後的故事我們並不知道細節，只知道從時間上來看，馬歇爾真正前往產地的時候，已經是1935年，看來，這背後是經過了整整3年的軟磨硬泡，他才終於從古董商口中套出了建盞產地的秘密……
原來，這個地方叫做水吉鎮，是一個隱藏在武夷山當中的河濱小鎮。 進入縣城以後，馬歇爾立刻就拍了這樣一張照片——注意看，前景的條椅上，擺著一排各式各樣的建盞…… 這就是水吉人的日常茶碗啊。 馬歇爾激動地撫摸著這些茶碗，綺麗的釉色，溫潤的手感，這裡隨便一隻，都和他在日本觸摸的那些名貴珍品一模一樣。 難道都是宋朝傳下來的？ 當馬歇爾詢問水吉人，水吉人笑著說，走，我帶你去山上看看。 來到山崗上，馬歇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眼前是半山遍野的碎瓷碗，而且還層層疊疊，就像是鋪路的地磚一樣。 水吉人告訴他，這些都是800年以前，建窯出產的殘次品，被工匠們銷毀在山崗上，你現在腳下的位置，就是800年前的建窯窯址，如果你想要一隻完整的，不妨往下挖一挖，古人一定不會讓你失望…… 於是，馬歇爾雇傭了七八個當地村名，就開始組織挖掘，然後，我們就看到了今天哈佛美術館和密歇根大學美術館裡的這些藏品，馬歇爾當年一次性就運走了七大車建盞…… 馬歇爾的發現被刊登在《倫敦新聞畫報》上，他說，建盞是一種偉大又含蓄的中國瓷器（China's Great yet humble ware）。 但當時，已經是1935年，中國風雨飄搖，日本虎視眈眈，誰也沒有注意到馬歇爾的發現，誰也不知道水吉鎮的地下可能就隱藏著第四碗宇宙的秘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