歡迎來到：自說自話的總裁
今天，我們來聊一個真正的深海恐懼——藍洞（Blue hole）。 這是2000年，一位潛水者在藍洞中拍攝的畫面。 注意看，17點05分，他在略過了最後一位潛水員，畫面正在迅速下沈，拍攝者似乎感到了危險，但他無法呼救，最後一名潛水員背著身，他看不到拍攝者正在求救。 這個時候，拍攝者把鏡頭轉向水面，陽光像一個隧道，但下墜的拉力很快將鏡頭拉回了朝向海底的方向，拍攝者的呼吸很重，感覺得到他的緊張，接著，一陣喇叭聲，畫面中出現了藍洞的牆壁，好像是拍攝者正在試圖抓住崖壁，但他沒有成功，畫面還在下沈，短短十幾秒而已，光線已經變得非常昏暗…… 17點08分，拍攝者看了一眼自己的深度計，81米，我們聽到了好像驚恐一般的叫聲…… 下沈還在繼續，拍攝者能否拯救自己？ 拍攝者所在的這座藍洞，叫做達哈卜藍洞（Dahab Blue hole），號稱潛水者的墓地……
達哈卜藍洞，位於埃及西奈半島的紅海岸邊。 離海岸非常近，不需要乘船，也不需要出海，穿好裝置，哪怕是第一次潛水的菜鳥也都可以直接趟水過去。 本來，藍洞是海洋中非常罕見的一種地球奇觀。 它們大多形成於很遠古的冰河時代，當時海平面比現在低，然後，比如這裡有一座溶洞，或者一個隕石坑之類的，等到海平面上漲以後，溶洞頂部坍塌，海水將它填滿，於是，它四周的深度，和洞內的深度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，從外觀上看，洞外還是淺海的翠綠色，而洞中，則是深海的墨藍色。 由於達哈卜藍洞非常容易到達，所以，它是人們開發的第一個藍洞。 藍洞也因它而得名，如果你只說藍洞，那麼，潛水愛好者們會默認，你是專指這座藍洞。 後來，潛水愛好者們又在地球上發現了大概十幾個藍洞。 其中最大的，叫大藍洞（Great Blue Hole），位於加勒比海的伯利茲。 曾經最深的，叫做迪恩藍洞（Dean's Bule），位於加勒比海的巴哈馬。 還有一個是最近幾年才剛剛探明的現任最深藍洞——位於南海，叫做的龍洞（Dragon Hole）。 如果把它們放在一起對比，大概是這個樣子。 雖然這當中，達哈卜藍洞最不起眼，但事實上，它是最凶險的藍洞。 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恐懼感。 它還非常的神秘，就跟西奈半島上曾經發生的那些《聖經》故事一樣，它毗鄰西奈山，理論上，摩西和以色列人當年都見過它，但它究竟如何形成？ 目前，科學界仍然沒有合理的解釋。 當地人說，它是一顆鐵隕石從天而降砸出來的。 但科學家說，從洞口邊緣來看，這不是一個隕石坑，更像是一個遠古的溶洞。 然而，溶洞說，又無法解釋藍洞內部的很多奇怪構造。 比如，我們它的剖面圖展開，大概是這樣，在藍洞最外沿，有一個6米深的凹陷，俗稱馬鞍，潛水者如果跨過這個馬鞍，就進入了外海，這堵外海斷崖的深度，超過1000米。 藍洞最深處，大約120米，在120米到53米的位置上，有一個開口，開口的穹頂厚度26米，面向東南方，陽光恰好可以照射進來。 如果在這裡潛水，你將迎著陽光穿越拱門，真的就像沐浴聖光一樣。 所以，愛好者們也把這裡叫做水下大教堂。 穿越水下大教堂的感覺非常神奇。 藍洞東北200米處，還有一個小藍洞，被叫做鐘鈴道（El Bells），這是一個初學者的潛水入口。 當你穿好裝備跳入其中，鐘鈴道就像一部通往深淵的電梯，緩緩的帶你下潛，你能看到洞穴四壁上的軟珊瑚，還有各種豐富的魚類，沿著鐘鈴道下潛至30米以後，你會穿過一個劍門，然後眼前豁然開朗，你已經進入了崖壁外的公海。 接著，是一段沿著珊瑚崖壁的潛水漂流，最終你將從藍洞那個6米深的馬鞍處返回。 而如果你夠膽，技術過硬，也可以繼續深潛，從水下大教堂的穹頂中，逆光返回藍洞。 在藍洞中潛水，你不會受到海洋暗流的衝擊，也不會遇到鯊魚的襲擊，真的就像在游泳池中潛水一樣，洞穴四壁的保護，讓這裡變得安詳、寧靜。 然而，這種寧靜的外表之下，卻還隱藏著非常凶險的危機……
如果你來到達哈卜潛水，一般會在藍洞岸邊下車，然後穿好裝備，拿上面罩和腳蹼，沿著小路走到鐘鈴道的入口。 這一路上，你會看到一堵墓碑崖壁，這上面的每一塊墓碑，都代表著藍洞曾經吞噬過的一條生命。 據統計，這座藍洞，近年來，一共吞噬了130到200名潛水者。 由於沒有官方記錄，這一數字的準確值可能還要更高。 給出這個說法的人叫做塔里克（Tarek Omar）。 他是埃及當地的貝都因潛水員，從90年代開始，他就參與了絕大部分的遺體打撈工作。 他回憶說，這個準確值非常高，高到自己在達到某個數值的時候，決定停止計數。 自己也不再去記住那些遇難者的名字，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。 但在過去的20多年里，有兩個名字，自己一輩子都記得。 叫做康納·奧雷根和馬丁·加拉（Conor O'Regan & Martin Gara），兩人於1997年11月19日遇難，分別只有22歲和23歲。 塔里克坐在沙漠邊緣的遮陽棚下，喝著奶茶，眺望著達哈卜的海水不停的衝刷著岸邊，他又說，自己在102米深的地方發現了他倆的遺體，互相擁抱著。 當時的情況一定是這樣的：其中一個人出了問題，不斷往下沈，另一個想上去幫助他。 然後，兩人一起失去了知覺，在深海中你能做什麼？ 他倆的紀念碑就在那邊。 說著，塔里克帶著記者走到了墓碑崖壁前面，指著一塊黑色的大理石板，上面寫著：在愛的記憶中……（In Loving Memory）。 塔里克總是不愛多講那些被他「帶」回來的故事。 記者也是多方打聽以後才瞭解到，加拉是一位訓練有素的潛水教練，1997年從愛爾蘭來到埃及，在這裡擔任了一年的潛水教練，這期間，他的好朋友奧雷根也來加入了他，奧雷根和馬丁的同鄉，非常聰明，剛剛從三一學院畢業，主修經濟學和哲學。 奧雷根當時已經完成了潛水教練的培訓，他倆準備在達哈卜成立一家旅行社，專門從事潛水旅遊。 那年11月，他倆回國前的一個月，來到了藍洞潛水。 這場潛水是一個國際潛水俱樂部舉辦，很多經驗豐富的潛水者一起參加。 然而，當其他的潛水員都浮出水面以後卻發現，唯獨少了加拉和奧雷根…… 後來，事故調查顯示，他倆在水下遭遇了氮氣麻醉和氧氣中毒，在最後緊緊相擁的時刻中，他倆雙雙失去了知覺……
在藍洞潛水，潛水員們一般會採用水肺，也就是俗稱的氧氣罐。 但這裡面裝的並不是純氧，而是壓縮空氣。 壓縮空氣和空氣的組成成分相同，主要是78%的氮氣和21%的氧氣。 氧氣不必多說，我們靠這種氣體呼吸，沒有氧氣就會窒息。 而佔比更大的氮氣呢？ 在陸地上，它們很懶惰，呆在我們的肺泡一動不動，等待著呼吸交換。 然而，潛水以後情況就不一樣了。 我們知道，每下潛10米，差不多相當於增加1個大氣壓。 當人體潛到30-40米的時候，受到的壓力就有4-5個大氣壓，也就是陸地上的4-5倍。 這個時候，肺泡里的氮氣就會因為高壓緣故，突破肺泡，進入血液。 氮氣在血液中的感覺和酒精非常類似，有經驗的潛水員也都說，每下潛10米，相當於乾了一杯馬提尼酒（Dry Martini），我感覺差不多是一兩多白酒的效果。 這樣，很多潛水員在潛入藍洞穹頂，也就是那個水下大教堂的時候，深度53米，醉氮的效果，已經和乾了六七兩白酒的效果差不多，所以，很多人都傳說，自己在穹頂陽光中看到了大教堂、聽到了巴赫，甚至還有人說自己斷片了，好像看到了很多神跡，又好像什麼都不記得。 其實，這都是氮氣麻醉的效果，想想你喝多的時候，是不是只要想聽，也能聽到巴赫和莫扎特？ 另外，氮氣麻醉也跟喝酒一樣，如果你天天喝，酒量是能練起來的，因此，經驗豐富的潛水員，會比普通人「氮量」更大，能潛得更深、更持久。 但是，如果你用壓縮空氣潛水，那麼，也是有深度極限的。 這個極限一般在56米，這是因為，壓力越大，氧氣的分壓越大，正常人承受的氧氣分壓極限是1.4個單位（ATA） 平地上，氧氣佔空氣的21%，所以，我們承受的氧氣分壓是0.21個單位，如果下潛到56米，壓力增加5.6倍，於是，0.21*5.6，再加上氣壓0.21，氧氣分壓就是1.38，趨近1.4的極限值。 而如果突破1.4，就會出現氧氣中毒，氧氣中毒比氮氣麻醉更可怕，直接作用於中樞神經、肺和眼睛，會導致細胞死亡。 中樞神經的細胞突然死亡，人體會出現神志不清和痙攣抽搐； 肺部細胞大面積死亡，會導致呼吸困難、胸部劇痛； 眼睛中最先死亡的將是視網膜細胞，肯能隨時導致視網膜脫落。 還有血液里的紅細胞也會大面積死亡，紅細胞為各個器官運送氧氣。 而如果紅細胞大面積死亡，器官得不到氧氣，很快也將激素紊亂，然後器官衰竭…… 這就是可怕的氧氣中毒，幾乎是所有潛水者的噩夢，有人說，任何一個，膽敢在50米以下深度呼吸的人，都是從死神那裡借來的時間。 當然，這些描述僅限於藍洞這種休閒潛水，如果是技術潛水和商業潛水。 就是另外一會兒事兒了，就像我先前節目提到的妖鯊故事一樣。 佈雷特他們是商業潛水員，裝備，壓縮氣體的成分、配比都和休閒潛水不一樣。 他們會專為針對潛水深度和潛水時間來配比壓縮氣體。 比如，使用氦氣，使用多個不同氣體組成的氣瓶，來針對各個深度和時間段呼吸，就像圖片中顯示的這樣。 當然，除了氮醉和氧毒以外，無論休閒潛水還是商業潛水，都還要面臨另一個問題，那就是我們妖鯊節目里介紹過的，減壓症。 潛水員在完成深潛以後，不能上升的太快，否則，血液里溶解的氮氣，就會想可樂氣泡一樣，撐爆身體…… 所以，氮醉、氧毒、減壓症，當我們瞭解過這些潛水原理以後，再回到岸邊，墓碑崖壁上，還有很多讓人痛心的故事……
塔里克指著一塊紀念碑繼續說，俄羅斯人，伊戈爾·沙羅，2011年11月7日。 他的潛水日誌上顯示，他已經潛過400次水了。 達哈卜藍洞，這是他第401次下潛。 伊戈爾信心十足，在藍洞外牆90米深的地方，有一個瑞典人遇到了伊戈爾，瑞典人提示伊戈爾，你的動作有些不穩，大概就是我們還清醒時，感覺別人有點喝多了的狀態。 但是，伊戈爾向他比了一個OK的手勢，告訴對方，不用擔心。 接著，伊戈爾莽撞的下潛到120米，又信心爆棚的下降到150米，這已經大大超出了他的下潛預期。 伊戈爾因此而透支了自己的體力、時間和空氣。 回程時，他在130米處開始感到呼吸困難，這個時候的伊戈爾就像被突然驚醒的醉漢一樣，驚慌讓他出現了致命的失誤。 本來，他如果像我們妖鯊節目里說過的故事一樣，鎮定的慢慢上浮，合理減輕呼吸，沒准兒還能獲救。 但是，在氮醉和驚慌的雙重壓力下，伊戈爾開始快速上升…… 有目擊者說，在水面聽到了伊戈爾的求救，看過去，像一個鼓脹的氣球。 故事說到這裡，塔里克突然不講了，只是沒頭沒尾的說，離藍洞30分鐘車程的地方，有一所醫院，醫院裡有減壓室，是唯一能救治這種減壓症的地方。 但那邊的醫生卻總是抱怨說，你們為什麼總能掐著點，把剛剛斷氣30分鐘的人送過來？ 我們這邊些人則爭辯，你們為什麼不隨時停一輛救護車在藍洞岸邊？ 事實上沒什麼好爭的，塔里克繼續跟記者說，那所醫院的減壓室主任，是自己的好朋友，他也是一位潛水愛好者，他自己從不在藍洞潛水，另外，救護車？他認為，沒這個必要，只要你一潛入藍洞，你會看到光線的變化，水里的紅、黃、橙色逐漸消失，最後只剩下一片藍色，這才是藍洞的真正由來，而這種藍色，會像深淵里的鬼魅一樣，呼喚著讓你投入他的懷抱。 那種呼喚聲，非常誘人…… 還有一次，塔里克接著說，2017年，這塊紀念碑，斯蒂芬·基蘭（Stephen Keenan）。 40歲，很專業的潛水教練。 他當時正在陪護自由潛水冠軍——澤奇尼（Alessia Zecchini）挑戰藍洞，澤奇尼打算不戴任何裝備，連腳蹼都不戴，一口氣穿越藍洞拱門。 結果，她在水下迷失了方向，基蘭衝上去幫助她，引導她慢慢的浮出水面，但自己卻陷入了昏迷，再也沒有醒過來……
2000年4月28日，俄羅斯人尤里·利普斯基（Yuri Lipski），塔里克繼續指著一塊紀念碑說，他的故事現在很多人都知道。 他也就是我們影片開頭，那段錄像的拍攝者。 整段錄像，時長7分15秒。 最開始，尤里出現在水面附近，他周圍還有很多其他的潛水員，珊瑚、魚，水光明亮，藍色、清澈。 接著，尤里開始擺弄相機，似乎給它帶上某種鏡頭保護罩，顏色變得又紅又暗，尤里準備下潛了，這種保護罩能夠抵御75米的水壓，看來，尤里的信心很足，至少是要穿越水下大教堂。 然後，尤里開始下潛，他先是看到了前下方的兩名潛水員，這兩名潛水員吐出的氣泡又長又大，保持原地打腿，就像在說話一樣，尤里靠近他們，並很快躍過這些「菜鳥」潛水員，尤里的目光看向深處，那裡還有兩股更深的氣泡，尤里毫不猶豫的朝著這兩股氣泡潛過去，那是黑不見底的深淵。 接下來的一分半鐘，尤里又調整了裝備，擺弄好了攝像機，17點05分38秒的時候，他終於來到了那股氣泡的上方。 這個時候，尤里的裝備可能已經出了問題，他似乎想像那位潛水員求救，但鏡頭下沈的飛快。 畫面明顯變暗，鏡頭裡出現了崖壁，有人猜想，這是尤里正在試圖抓住崖壁自救，也有人說，這個時候的尤里可能還沒注意到自己的裝備已經出了問題，他還在信心滿滿的下潛。 接下來，我們注意聽尤里呼吸聲的變化，還有鏡頭中光線的變化，我們看到的是最真實的藍洞…… 又是一片崖壁，鏡頭泛著紅光，呼吸聲中，我們還能聽到尤里像是在作嘔一樣的聲音，有人說這是尤里緊張的呼救聲，有人甚至讀出來，這是尤里在喊HELP…… 但是，鏡頭還在飛快的下沈，漸漸的深度越來越大，鏡頭裡黑的可怕，現在已經突破了56米極限，因為，陽光消失了，尤里就將在幾分鐘內連乾了一瓶白酒一樣，他的大腦開始被氮氣迷醉。 17點08分33秒，尤里檢查深度計，81米。 塔里克曾向記者介紹過，紅海和其他海域不同，這裡的海水很重，潛水員們通常認為的56米極限，在達哈卜藍洞，可能只有40米。 如果塔里克的說法準確，那麼，尤里現在已經突破了極限一倍，氧氣中毒說來就來。 氮氣麻醉，讓尤里暈暈沈沈，接下里的十幾秒內，他似乎想找個地方休息。 接著，我們聽到了充氣聲，然後是沈悶的爆炸聲，很快又是遮蔽鏡頭的泥沙…… 然後是搖搖欲墜的鏡頭，和被尤里脫掉的腳蹼、裝備 。 最終17點11分04秒，鏡頭不在移動，尤里還有呼吸聲，但緊接著被切斷。 下一個畫面，已經到了2000年5月3日，鏡頭裡出現了兩個人的身影。 塔里克說，尤里只有22歲，失聯後的第二天，他父母就趕到了達哈卜，在他母親的強烈懇求下，我下水，在115米的地方發現了他，把他和他的裝備帶了回來。 5月3日這段影片，是我把攝像機交給他父母，父母調試時不小心拍下的。 我當時並不知道攝像機還可以使用，它的額定深度只有75米，如果我知道它還是好的，我不會把它帶上岸。 我很遺憾他母親永遠擁有了這個…… （I regret that his mother will have this forever…） 塔里克又說，尤里孤身一人來到達哈卜，我曾經兩次勸住他，就在他下潛的一個小時前我還見過他，他想拍攝拱門，我說，那你最好先和我一起訓練兩周。 但尤里表示自己只有一個週末的時間，他拒絕了塔里克，然後，單獨出發…… 一位夥伴和兩罐空氣，塔里克總是這樣提醒那些來藍洞潛水的年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