歡迎來到：自說自話的總裁
3年前，我們用戴蒙德（Jared Diamond）的研究和大家聊過一次復活節島的真相。 戴蒙德是《槍炮、病菌與鋼鐵》的作者，他在研究完復活節島後，又寫了一個本《崩潰》，其中說： 這是人類結局的預言，曾經，島上有一群愚蠢的島民，為了攀比而建造石像奇觀，結果砍光了島上最後一棵樹，吃掉了最後一只老鼠。 當資源耗盡，絕望的他們朝同胞舉起屠刀，只為了填飽肚子。 最後，整個文明在血與火中自我毀滅。 復活節島是「地球的肚臍」，距離最近的大陸也有3000多公里，是一個資源有限的三角形孤島。 而地球呢？ 我們在浩瀚的宇宙中，何嘗不也是這樣一個孤島…… 所以，我們掠奪式的開採石油、破壞生態，會不會也像是愚蠢的島民砍光全島那1600萬顆棕櫚樹一樣？ 真的，戴蒙德把復活節島描述為一個完美的生態浩劫樣本，讓人觸目驚心，繼而被奉為環保聖經。 但如果，在最新的研究中，在AI的輔助下，我們發現這一切都是錯的呢？ 這位名叫卡爾利波（Carl Lipo）的科學家最新告訴我們，那些島民並不愚蠢。 恰恰相反，愚蠢的是我們，島民們是一個擁有火星殖民級生存智慧的超級民族。 而我們，若想逃離這孤島般的「地球監獄」，也必須向這群島民學習…… 所以，這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科學反轉？ 今天，我們就來聊聊這個故事……
卡爾出生在美國一個理工世家，祖上好多工程師，和戴蒙德那種煽情的「普利策文風」截然不同。 小時候，卡爾對北美那些印第安人土丘很感興趣，於是，長大後，他選擇成了一名考古學家。 2010年，卡爾背著沉重的雷達儀器踏上了復活節島，當時，戴蒙德的理論如日中天。 復活節島上早已沒有謎團，巨大的摩艾石像不是外星人建的，就是土著拉帕努伊人（Rapa Nui）的傑作。 而拉帕努伊人呢？ 很神奇，俗稱東波人，是一群跑得最遠的南島語族——東波利尼西亞人後裔。 他們充滿了謎團，在6000年前，就拿著石器、駕著獨木舟從東亞出發，然後征服了太平洋，卻向西，登上了馬達加斯加，向東，抵達了復活節島整個征服面積，足夠裝下整個地球的所有陸地…… 這太誇張了，他們究竟是怎麼做到的？ 其實，直到如今的卡爾最新揭秘，我們上百年來一直沒能真正回答這個問題。 總之，故事繼續，卡爾當初上島，不過是想跟隨戴神的腳步，做一些數據測量，修修改改，發個論文而已。 但是，當他真正蹲下身子，用工程師的眼光審視腳下的路時，他愣住了。 戴神曾說，島民為了運送那幾十噸重的摩艾石像，不得不把森林砍倒，鋪在路上滾動運輸。 所以，運輸的路要平。 但卡爾發現，島上的古道截面是U形或V形的，根本放不了滾木。 而且，倒在路邊的石像底部是D字形的，重心前傾。 戴神如何解釋這個問題？ 這按工程師的視角來看，根本用不了滾木啊，而如果用不了滾木，就不用砍樹。 而不用砍樹，豈不是就說明，戴神理論的基點崩塌了？ 卡爾感到不可思議，但緊接著，我們就看到了這樣一段經典的實驗影片……
想必，這段石像收錄的經典影片大家或多或少都看過。 其實，這就是卡爾在島上進行的實驗。 工程世家出生的他，一看到D字形底部，中心前傾的石像就很快想到了這種方法。 2011年，卡爾用混凝土複製了這尊4.35噸重的石像，十幾個人，幾根繩子，沒用一棵樹就讓石像真的走了起來。 （就這樣）島民的智慧被證明，而戴蒙德《崩潰》理論，也似乎要塌了……
詳細說來，戴蒙德的《崩潰》理論認為，遠航而來的東波人在發現小島後，就過上了「天堂」般的生活。 得益於全島1600萬顆棕櫚樹的自然饋贈，島上的物質豐富到島民很快就酒池肉林、人口爆炸，最多時繁衍到3萬人的規模。 接著，全島被12個酋長部落佔領，他們互相較勁兒，直到有人豎起了第一尊象徵自己祖先的摩艾石像…… 從此以後，人性中的貪婪、攀比徹底在「天堂」中被放大，各部落的石像越修越大，樹木也越砍越多。 最終，當1600萬顆棕櫚樹被砍得所剩無幾時，瘋狂的島民才發現，自己親手摧毀了「天堂」，生活從此墮入了地獄，哪怕你此時再想逃，卻也驚恐的發現，沒有足夠的棕櫚樹再建造海船出海了…… 甚至，到最後，連出海捕魚的船都造不出來，因為，木頭、繩索、用於製造皮布的樹皮等等等等，全都來自棕櫚樹的饋贈…… 戴蒙德說，越晚期的墓裏，魚鉤和魚骨越少，水果也沒得吃，反而出現了老鼠的骨頭。 這些老鼠是跟隨者東波人的海船一起抵達小島的。 當東波人在這裏找到天堂時，老鼠們也找到了天堂，它們繁育的密密麻麻。 而東波人後期，就靠捕食這種老鼠為生…… 再後來，在絕對的枯竭中，又殘忍的向同類舉起了屠刀…… 你看那些瘦骨嶙峋的「鳥人」雕塑，就是他們絕望的寫照，想化身飛鳥，飛出這絕望之島的寫照…… 發現沒有，戴神理論中，有幾個關鍵的基石： 1，運石像砍樹，毀滅生態； 2，吃老鼠自相殘殺，墮入地獄； 3，瘦鳥人雕塑，絕望滅絕。 但現在，工程師卡爾一上島就發現，運石像好像不用砍樹啊。 戴神的第一基石鬆動了，可戴神的理論還有補丁，那就是，你這種方式，只能讓小石像走路，要讓那些上百噸的大石像走路，還得砍樹，憑管用不用砍那麼多，反正砍樹了，就代表島民愚蠢，島民毀滅生態…… 似乎，在這裏戴神的理論依舊能說服卡爾。 但很快，當卡爾繼續研究那些老鼠時，他徹底不淡定了……
當卡爾在海灘進行挖掘後，他看到了地層中成千上萬個棕櫚果殼碎片上，幾乎每個碎片上都留著細小的老鼠牙印。 這說明，島上的老鼠，是靠吃棕櫚果進入的「天堂」。 它們飛速的繁殖一年6窩，一窩4只，可棕櫚樹卻要50年才能開花結果。 所以，全島1600萬顆棕櫚樹滅絕的真正原因是什麼？ 不是砍伐，而是老鼠對其進行了種子絕育…… 老鼠沒有天敵，島民也沒有亂砍亂伐。 這不是一場對棕櫚樹的屠殺，而是一場生物入侵的慢性病。 老鼠鎖死了棕櫚森林的「出生率」，而島民為了生存，又不得不維持一個棕櫚樹的正常「死亡率」。 因為，種紅薯、建房子、造海船，島民都必須燒掉、砍掉一部分樹林來使用。 在正常的世界裏，這沒問題，樹林會自己長回來。 但在復活節島，當「出生率」被老鼠降為0，哪怕島上沒有人類，樹木滅絕也成為了一個確定的數學倒計時…… 果然，卡爾的工程師推理沒錯。 他從遺址後期地層中挖出來，鼠骨數量銳減93%，這是經典的25號宇宙模型——入侵物種數量激增後又迅速衰落的典型特徵——的確是老鼠入侵導致了生態浩劫，而非人類砍伐。 可就算這樣，那接下來，島民吃老鼠，自相殘殺，這《崩潰》理論的第二基石總沒錯吧？ 但卡爾繼續往下挖，卻發現，這根本不是生態滅絕等候的「自相殘殺」，而是一系列猶如《火星救援》一般的史詩級求生……
在《崩潰》理論中，當棕櫚樹林滅絕，狂風讓整個小島的地表，變得如同火星一般。 島民想種地？瞬間面對三大難題啊： 第一，土壤已死。整座小島本就是有三座火山噴發而形成的，土裏沒有有機物，這很火星。 第二，沒有水。任何液態水灑在地上，瞬間就會被狂風蒸發或者滲走，這更火星。 第三，致命妖風。毫無遮擋，狂風會吹斷所有植物的嫩芽。 想在這裏種土豆？ 馬特達蒙都說了，除非你有「外星科技」。 而且，戴蒙德還說過，這些從天堂墜入地獄的島民，太懶了，你看，他們的田地裏到處都是碎石頭，連地都懶得犁平，哦，沒樹了，他們造不出犁，簡直是愚蠢的一團糟。 可是，真相是這樣嗎？ 當卡爾通過熱成像和土壤分析後發現，這些所謂的「亂石堆」，其實是人類農業史上最精密的「岩石覆蓋系統」（Lithic Mulching）。 這不是懶惰，這是「火星救援」級別的「地球工程學」，主要有三大黑科技： 第一：固態水庫（The Solid Water） 島民們故意把火山岩敲碎，鋪在每一寸農田的表面。 這層碎石，白天，像一層隔熱盾，阻擋陽光暴曬，防止土壤水分蒸發。 晚上，因為岩石比熱容小，冷卻極快。 空氣中的水蒸氣遇到冰冷的石頭，會凝結成露水，然後，順著石頭縫隙，精准地滴灌到植物的根部。 這是智慧的島民們，發明了一套，不要水管和泵的全自動「空氣冷凝灌溉系統」。 第二大黑科技：緩釋化肥機（The Slow-Release Fertilizer）。 復活節島是火山島，土壤中的磷和鉀早就被雨水沖刷乾淨，土地貧瘠得像水泥。 按理說，這裏種不出紅薯。 但是，島民發現地表的土雖然沒營養，但地下的岩石裏有。 新鮮的火山岩裏富含磷和鈣。 於是，島民通過不斷地開採、敲碎岩石，並在耕作時不斷翻動這些碎石。 這根本不是不會犁地，而是正在「施肥」，而且是高效的緩釋肥，因為，碎石在風化過程中，會緩慢地釋放出礦物質營養。 這不就是《火星救援》小說裏，設想的在火星上粉碎風化層（Regolith）來種植農作物嗎？ 第三大黑科技：馬納維（Manavai）。 除了鋪石頭，利波還發現了遍佈全島的數千個圓形石牆，當地人叫它「馬納維」。 以前戴蒙德說，這是豬圈，或者防禦工事。 但利波鑽進去一看，發現裏面是——微型溫室。 在狂風肆虐的島上，嬌嫩的芋頭根本活不下來。 於是，島民給每一株珍貴的植物，都蓋了一座專屬的石頭碉堡。 牆壁擋住了寒冷的海風，牆內的石頭吸收熱量，創造了一個溫暖、濕潤的獨立微氣候。 這哪里是愚蠢的島民，這分明就是星際級別的智慧。 但是，戴蒙德的擁躉們還有話說，那就是： 農田太少了，你看看，這是你自己的研究報告，圖上的黃色小點是耕地，那滿打滿算只占全島面積的0.46%，根本養不活那麼多島民。 所以，卡爾利波要如何解釋？
2024年9月，正當卡爾利波陷入麻煩時。 來自哥本哈根大學的維克多教授（Víctor Moreno-Mayar）團隊，在權威期刊《自然》上把卡爾補刀。 他們提取了15具古代島民的DNA，通過種群瓶頸（Genetic Bottleneck）效應算出來： 全島，根本就沒有爆發過所謂的「人口雪崩」。 因為，就像你看到的這個示意圖一樣，如果發生過人口雪崩。 那麼，從大瓶裏倒出來的小球，就一定有一個固定的顏色比值，這就相當於基因類型。 接著，這些基因類型在繁衍成一大群時，他們的顏色比值是不變的。 可是，維克多團隊的計算結果卻顯示，從第一批東波人登島以來，島民人口一直穩定在1500-3000人左右，從未發生過所謂的人口雪崩。 所以，為什麼只有0.46%的耕地？ 因為，計算中，這耕地的產量再配合上近海捕魚，正好能養活3000個島民。 那個關於人口爆炸、酒池肉林、攀比作祟，在導致崩潰的故事，現在徹底變成了臆想，島民並不貪婪、也不放縱，島上從未有過戴蒙德估算的2-3萬人口規模，那也就更不可能出現從2-3萬銳減到1500的「人口雪崩」。 接著，還有《崩潰》理論的第三基石，那些瘦骨嶙峋的鳥人。 這個很簡單，拿鳥人碳14一下就知道，它們當中有很多，被雕刻的時間，根本就是島上還沒有爆發「饑荒」，島民依舊「天堂」的時代。 最新研究中，還有更勁爆的證據出土，那就是，遍佈全島的黑曜石碎片。 曾經，戴蒙德說，這是兇器，是島民自相殘殺的證據。 但現在，卡爾利波用工程學、彈道學去還原這些碎片上的痕跡，他發現，這根本不是武器，而是馬他（Mata’a）。 馬他是波人的農具和工具，這個在波人其他的島嶼上都有證明。 另外，你是不是覺得紅薯很可疑？ 沒錯，我沒說錯，就是紅薯，原產於南美的紅薯。 就像我們前面在納茲卡故事裏剛剛說過的一樣，這些紅薯證明，秘魯納茲卡和復活節島東波人，早就有交流。 波人的紅薯叫「庫馬拉（Kumara）」，而秘魯當地的克丘亞語，紅薯也叫「庫馬爾（Kumar)」發音幾乎一模一樣。 總之，這絕不是被困死孤島、自相殘殺的愚蠢島民。 卡爾在論文裏寫到，馬他的磨損樣式以及其在岩石護根區域頻繁出現表明，它曾被用於耕作，可能是紅薯的石錛，也可能是紅薯的削皮刀； 當然，也不排除可能被用作為儀式上，給皮膚刻下疤痕的工具。 但無論怎樣，馬他絕對不是兵器。 島民們並沒有自相殘殺，而是在合作，在種地，在生存。 所謂的野蠻內戰、自相殘殺，不過是歐洲人的固有思維，看著一堆農具，意淫出的暴力狂歡。 因為，在舊世界西方人眼中： 人性本惡，哪怕有飯吃，西方人也會本能的認為，在一個封閉的、資源匱乏的孤島上，人性難道不會扭曲嗎？ 不會像我們聊過的《大逃殺》或者《蒼蠅王》裏那樣，為了爭奪資源和權力，陷入無休止的內鬥嗎？ 其實，直到故事發展到這裏，我們才真的重新用「星際文明」的視角，來審視波人那個6000年前，為何能征服太平洋的奇跡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