歡迎來到:自說自話的總裁
前不久,我去了趟澳門,兩個地方給我印象最深: 一個是到處都暗藏風水玄機的六大娛樂城。 還有一個,就是藏在大三巴牌坊後面的聖保祿學院(Colégio de São Paulo)廢墟…… 原來,這裏是亞洲第一所傳授科學的「學院」。 它開學於450年前的明朝中期,毀滅於250年前的清朝中期。 不僅培養過利瑪竇、湯若望、南懷仁,也曾吸引過清初六大家之一的吳漁山到此學習…… 而深究它之所以開學,又之所以毀滅的原因,竟然更反直覺: 開學是因為中國皇帝們需要科學; 而毀滅則是因為歐洲皇帝們畏懼科學…… 這都什麼鬼? 當我在大三巴後面的地下室裏忽然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,我感到了崩塌。 科學真的曾經離我們這麼近嗎? 等我回到北京,又迫不及待的跑去了宣武門南教堂。 因為,我瞭解到,這就是利瑪竇、湯若望、南懷仁歷經三代人,耗時99年修建的天主堂。 這是他們紮入中國皇帝心中的科學鋼針,甚至就連歐洲皇帝們滅絕了他們的科學信仰後,他們最原始的7000冊科學檔案如今還依舊保存在北京北教堂當中…… 北京東南西北四座教堂,除了西堂,其餘三座,竟然都是他們的「科學基地」。 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,我願將之稱作《從澳門到宣武門》。 為什麼滿清能贏? 為什麼順治有一個德國「爺爺」? 康熙平定三番,竟然使用的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「中國炮」? 甚至比後世林則徐用的大炮還要強? 科學,究竟如何與我們擦肩而過? 今天,我們就來聊聊這個故事……
故事,從利瑪竇遇到的一個難題說起…… 這年是1601年,利瑪竇來中國,已經18年了,他終於獲得了向大明萬曆皇帝進獻禮物的機會。 然而,如何向皇帝和士大夫們解釋「聖母」是什麼樣的存在? 觀音菩薩嗎? 很顯然,這不是啊。 曾經,利瑪竇剛來中國的那幾年,也遇到過類似問題。 比如,當他從澳門來到廣東,官員、士大夫們都開始好奇他的西洋鐘,進而好奇他所侍奉的神明時。 該如何向他們解釋GOD? 本來,「天」這個概念很適合,它和GOD一樣,是沒有形態,普照一般的存在。 但利瑪竇很聰明,並沒有使用「天主」這個翻譯。 因為,士大夫們的皇帝叫天子…… 如果你宣揚天主,那豈不是要推翻天子? 謀大逆,誅三族啊。 於是,此時已經熟讀四書五經的利瑪竇從《詩、書、禮、易、春秋》中找到了一個十分常見概念——上帝。 對啊,你們明朝士大夫信仰中的那個「皇天上帝」不也是一種「主宰天地、有意志、有人格」的存在嗎? 因此,我們至今都把GOD叫上帝,這其實是一個很遠古的中國概念,至少從殷商甲骨文中就挖出來了。 接著,士大夫們瞭解了「上帝」,他們因此親切的認為,利瑪竇,這一定是一個西來的儒士,他是我們文明的崇拜者,他也信仰著我們的「上帝」。 就這樣,利瑪竇用這層「偽裝」獲取了士大夫們對他的信任與接納…… 可隨後,如何更進一步解釋「耶穌」呢? 這個也不難,因為佛教中這種捨身為人的事情非常多,包括利瑪竇之前的基督教——唐代的景教,元代的也裏可溫教,都是這麼幹的,把耶穌解釋成一尊佛。 這樣士大夫人也很容易接受和理解,並且,他們也因此對利瑪竇的好感越來越深了。 原來,你不僅精通儒學,還懂佛學,很好、很好,出世、入世,利瑪竇於是和士大夫們聊得很嗨。 但同時,利瑪竇也開始夾帶私貨了,那就是——抨擊佛學。 比如,按中國規矩,有朋自遠方來,士大夫們會尊稱他一句「大西儒士」。 可利瑪竇卻果斷的拒絕了「大西」這個稱謂,因為,這是佛學用語,是印度來的儒士的意思…… 其實吧,利瑪竇之前,早就有傳教士進入過中國。 但當時,他們被官府認定為「天竺僧人」,都是必須拿度牒、剃光頭、穿袈裟傳教的…… 包括利瑪竇,至今都還流傳著這樣一副他剛到中國時,穿著僧袍傳教的畫像。 可是,在「大西」、「天竺」的概念下,利瑪竇怎麼可能獲得成功? 於是,在初步贏得士大夫們的信任後,利瑪竇立刻做了兩件事兒: 1,脫去僧袍,穿上儒服; 2,開始抨擊一切印度思想,並自稱「泰西儒士」。 這個「泰西」,其實就是利瑪竇對Europe——歐洲的翻譯,含義是: 我們可不是那幫天竺和尚,我們比他們更靠西,他們是大西,我們就應該是比大更大的泰西…… 所以,造就我那些地圖、望遠鏡、自鳴鐘的神奇學問,也叫做「泰西學」,你們看,多實用,是不是比那些一到亂世就上山,一到盛世就下山的印度和尚靠譜? 對啊,這是當時明朝社會的一個大問題啊。 和尚不交稅啊,還整天傳播躺平思想,這讓身為官員們的士大夫很煩。 於是,當利瑪竇這個「泰西儒士」猛烈抨擊佛學時,士大夫們紛紛點贊,更把他當自己看待了。 因此,利瑪竇也才終於在和士大夫們混了整整18年的好感後,獲得了這次向萬曆皇帝進獻珍寶的機會。 但問題是,不能再回避了,聖母的問題,一定要想皇帝和士大夫們解釋清楚。 否者,利瑪竇再這麼裝下去,怕不是真的成了「儒士」,他可是「傳教士」啊。 但究竟怎麼解釋呢? 大家不妨也想想……
觀音菩薩? 西天王母? 利瑪竇沒有多說一句話,他只是將兩幅中式風格的聖母像進獻給了萬曆皇帝媽媽——李太后。 這兩幅像至今都還有臨摹本被保存在芝加哥菲爾德自然歷史博物館(Field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),也就是網傳唐伯虎畫得那副聖母像 你就說這高不高明吧? 這是不是對我們儒家孝文化,以及萬曆皇帝統治學的精准拿捏? 把聖母比作太后,當我第一次讀到這裏的時候,我忽然感覺士大夫們面對的這幫傳教士好可怕。 他們「偽裝」,他們「精明」,他們還掌握了最可怕的「泰西科學」…… 利瑪竇於是毫無波瀾的獲得了在「教堂」中懸掛聖母像的權力。 因為,太后篤信佛法,對耶穌獻身的故事一聽就懂,很喜歡這畫像。 可是,下一個問題——你的「教堂」在哪里呢? 利瑪竇當時雖然已經來中國18年了,但依舊沒有撕下偽裝,你依舊是「泰西儒士」啊。 接著,一步步悄無聲息的撕下偽裝,我們又從利瑪竇進獻的禮物清單中,看到了跟深層的「拿捏」…… 這不,聖母像拍完了李太后的馬屁。 《坤輿萬國圖》還得繼續拍萬曆皇帝的馬屁。 這幅地圖,是利瑪竇將歐洲最新的地圖資料與中國上古的地理資料結合後,繪製的一副世界地圖,上面竟然有準確的南極、澳大利亞和美洲,這是當時候歐洲人都不知道的存在,而且,南極、美洲、澳洲的山川、地貌批註,也都與今天相差無幾…… 有人懷疑,這是鄭和去過的地方,是利瑪竇替開海派官員,用「已銷毀」的鄭和地圖暗示皇帝。 也有人懷疑,其中對昆侖山、星宿海的精准標注,這又很像是看過我們《山海經》之類的上古地圖資訊,等等懸疑,我們在《尋找昆侖山》的故事裏都說過,這裏就不在贅述。 總之,這幅圖,讓皇帝和官員們都很開心,一是,證明大明是大地的中心。 二是,官員們的話也遞到了,皇帝,您看我們要不要再去出海賺點錢? 繼續看禮物清單,一大一小兩架自鳴鐘,大的為鐵制,小的為銅鍍金。 這是再次送到萬曆皇帝心坎兒裏去了啊,身為對神仙方術都好奇不已的萬曆寶寶。 真的,但凡你瞭解道家的科學精神,比如,我們這期聊過的故事,你就會像萬曆皇帝一樣沉迷於對這兩座自鳴鐘的好奇。 大的那座,被放置於御花園樓閣中,小鐘則被皇帝帶在身邊把玩。 可是,哎,神馬,那鐘到點兒怎麼不響了? 再看小鐘,這這這,竟然還不走了…… 惶恐的太監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,而萬曆皇帝也終於大手一揮: 讓那個利瑪竇別走了,就住在北京,教朕的這些太監們運行鐘錶吧…… 就這樣,歷時整整22年,利瑪竇終於獲得了在北京宣武門修建住宅的聖諭…… 他完成了從澳門到宣武門的第一步。 但他還要擴大戰果,他相信,這所住宅,一日一定能成為教堂……
士大夫們最看重什麼? 當然是榮譽,錢財算什麼?世俗算什麼? 如果哪位士大夫能在死後獲得一個「文正」的諡號,那是頂級榮譽啊。 截止此時,唐宋元明四代,只有魏征(文貞)、範仲淹、司馬光、耶律楚材、楊士奇、方孝孺等等大約20人獲得過文正的諡號。 這榮譽,可遇而不可求,因此,死不能獲文正,那生當為帝師,也是儒生、士大夫們的精神追求。 顯然,利瑪竇對這一點看得十分透徹。 這不,太監們不會使用鐘錶,利瑪竇因此引進澳門教士,讓他們進宮,教授鐘錶使用與維護技術。 雖然有點兒「帝師」的味道了,能隨意進出大內,可總歸是教太監,算不是體面。 但別慌,回到利瑪竇當年的禮物清單,這其中,還有更深的陽謀——那就是,那架大西洋琴。 萬曆皇帝修仙累了,也很喜歡聽個西洋曲兒啊。 可是,皇家樂師們,無人會演奏。 於是,利瑪竇的宣武門住宅,不僅僅是鐘錶師的教學中基地,慢慢也成了,培訓皇家樂師、鑄造西洋樂器的教學基地…… 雖然說還只是皇帝的音樂老師,但畢竟也是「帝師」啊。 再加上利瑪竇在士大夫圈子裏混得特別開。 因此,這會兒的利瑪竇被尊稱為「利子」。 同時,他的宣武門住宅,也被叫做「利子書院」。 雖然,暫時還沒有成為「教堂」,可暗地裏,「利子書院」中早就有徐光啟、李之藻、楊廷筠這樣的頂級士大夫,受其感召,在聖母像下理解一切併入利瑪竇的事業。 當時,李之藻是工部員外郎、太僕寺少卿,負責帝國的工程和馬匹繁育技術。 楊廷筠是監察禦史、大理寺少卿,負責帝國的監察、司法事務。 而最厲害的,還是徐光啟,這是內閣、宰相級的士大夫,死後諡號文定啊,只比文正差一點點。 他官至禮部尚書、文淵閣大學士,負責制定帝國的大政方針和具體對外軍政事務…… 他就和利瑪竇一起,在宣武門的「利子書院」中翻譯了最基礎的基本「科學著作」,比如:《幾何原本》,我們如今使用的幾何、銳角、鈍角、直角等等科學術語,都是當時,他與利子,反復斟酌而得到的辭彙…… 同時,他還發現並預言,用你們的科學,所鑄造出來的大炮,日後比成為抗擊後金的帝國重器…… 但利瑪竇已經看不到那一天了,他比徐光啟大10歲。 他死在了1610年,57歲的年紀上,中國學生為他畫的油畫像被輾轉澳門,送回羅馬。 而他一生都未撕下的偽裝,也讓萬曆皇帝恩准,他以利子的身份下葬在宣武門附近的滕公柵欄…… 然而,這位被士大夫們好心接納「泰西儒士」,真的崇拜儒學嗎? 當日後他們的偽裝被撕下,當澳門的原始檔案慢慢被士大夫們所看到。 真的,他們感到了深深的受傷。 比如,穿儒服、抨擊佛教,這在澳門聖保祿學院,竟然成為利瑪竇傳回的一條條「傳教秘笈」時,士大夫們無法接受。 甚至,必要時,掛孔子像,這竟然也是利子有關如何「偽裝」的教學案例…… 所以,為什麼會這樣? 這究竟是傳教士們是白眼兒狼,還是士大夫們對世界的認知出了問題? 故事回到利瑪竇身後的那個——澳門,這裏作為遠東「傳教士」的大本營,當時的情況,大概是這樣的……
大三巴牌坊為什麼叫大三巴? 真的,這是我這次去澳門,站在牌坊下麵才終於瞭解的冷知識: 三巴,原來是葡語中聖保祿(São Paulo)的音譯…… 這裏不是一座簡單的教堂,而是圍繞著教堂,占地上萬平米的巨大神學院,或者說科學院。 它屬於天主教中,最忠於教皇的那個派別——耶穌會(Societas Iesu)。 當普通修會的修士們還在發誓: 1,貧窮;2,貞潔;3,服從的時候,耶穌會就已經加上了第四誓言(Fourth vow):對教皇的絕對服從。 具體說來,就是教皇指派他們去地球上任何角落傳教,他們必須立刻出發,不問原因,不問歸期。 耶穌會創辦於1540年,當時北方馬丁·路德的宗教改革正在撕裂教廷,他們是一群只信《聖經》不信教皇的新教徒(Protestantism),而耶穌會則是教皇用來對抗新教的最強利刃。 這把利刃,有兩面刀鋒,分別叫做: 教育與科學。 教皇因此用耶穌會守住了南歐和部分中歐。 與此同時,忠於教皇的葡萄牙人也抵達了中國舟山的雙嶼港和日本長崎。 慢慢的中國江浙的官吏、海盜與日本的大名、浪人,再加上葡萄牙人,這就成了我們歷史上的「倭寇」。 「倭寇」在中國朝貢貿易以外,大搞走私貿易,這讓明朝皇帝特別煩。 為了剿滅他們,大明皇帝不惜「禁海」。 同時,還派出了大將朱紈剿滅雙嶼港,又派戚繼光組織沿海抗擊倭寇。 隨後,雙嶼港的葡萄牙人和倭寇們,逃啊逃,最終逃到澳門,並在這裏買通那些希望搞走私的明朝官員,獲得了定居權,繼續在大明官員的掩護下發展商貿。 很快,澳門就成了葡萄牙環球四大航線的中心。 分別是:澳門到果阿-里斯本、馬尼拉、長崎和香料群島摩鹿加。 注意,這個時候,西班牙人都還沒有從太平洋方向抵達亞洲啊。 葡萄牙正在用澳門壟斷整個東方貿易,他們因此變得富有至極,就像我們先前聊過的一樣。 於是,在這種情況下,耶穌會奉命,在澳門修建了聖保祿學院,它立志要培養大批傳教士,用科學與教育的利刃,繼續劃破大明王朝的信仰…… 當時,最先進的科學、技術全部被耶穌會壟斷。 同時,他們幫教皇守住歐洲策略也和你在利瑪竇的故事裏看到的如出一轍——用科學成為帝師,用教育滲透貴族…… 在法國、西班牙、葡萄牙、奧地利,國王和王后的懺悔神父幾乎都是耶穌會士。 他們因此掌握著君主靈魂的秘密,能直接影響君主的決策——從任命官員到發動戰爭。 然而,他們壟斷了貴族子弟的教育,這意味著下一代的君主和大臣也全都是他們培養的「信徒」。 所以,這就是「利子」背後的真相…… 不禁讓人倒吸涼氣。 但此時此刻,澳門2000公里外的北京宣武門,士大夫們卻還不知道這一切,正在真心為這位「泰西儒士」下葬……
中國需要大炮和曆法,這是利瑪竇傳回澳門的最後遺言。 而果然,隨後1619年,明軍在薩爾滸慘敗,從此失去了在東北扼制後金的實力…… 所以,大炮我們好理解。 確實,如果耶穌會想成為「帝師」、左右大明,那就用科學為大明皇帝鑄造火炮吧。 可是,中國需要曆法,這又是什麼意思呢? 原來,這依舊是利瑪竇對儒家文化的拿捏,他知道中國有一個部門專門服務於皇帝,而這個部門又恰好是耶穌會十分擅長的科學領域,它就叫——欽天監。 中國皇帝相信一種叫做「天人感應」的儒家學說,如果有誰能精准的「關閉太陽」、預言天象,那他必然成為皇帝最貼身的幕僚…… 可事實上,所謂「關閉太陽」這不過是天文學上的預測日食而已…… 於是,那位能夠「關閉太陽」的傳教士很快就要出現了,他的名字就叫做——湯若望。
湯若望出生於萊茵河畔的科隆貴族之家,按今天算,是德國人。 他屬於神童等級的那種科學天才。 28歲,明軍慘敗薩爾滸那一年,他跟隨著聖保祿學院的傳奇「獵頭」——金尼閣抵達澳門。 同船抵達的,還有當時歐洲最先進的7000冊耶穌會科學檔案。 以及一位歐洲當時的頂尖科學家——鄧玉函,這是伽利略的朋友,山貓學會(Accademia dei Lincei)第七位成員,第六位是伽利略。 山貓學會由大貴族切西王子保護,不允許神權干預,使用最先進的儀器——望遠鏡和顯微鏡探索自然,並瘋狂出書,包括王子在內,最初只有9名成員,最後也只有32位成員。 這就是鄧玉函的江湖地位,他來到澳門以後,在聖保祿學院後面的茨林圍(Pátio do Espinho)創辦了亞洲第一、世界第三所「人體解剖室」,他解剖的第一具遺體,就是逃難來澳門,並參加過大三巴營造的日本神父——伊梅謝(Ymexie)。 他把當時三項最前沿的科技傳入中國: 1,解剖學,用的是《泰西人身說概》; 2,工程學,用的是《遠西奇器圖說》; 3,科學工具,分別是對數、望遠鏡、顯微鏡,以及計算對數的納皮爾算籌。 而湯若望,則算是「大獵頭」金尼閣為鄧玉函物色的熱血青年助手。 就這樣,1629年,鄧玉函一方面估摸著關閉太陽的時間快到了,一方面也預感到自己的壽命所剩無幾。 他於是指揮正在西安工作的湯若望進入北京,替自己協助徐光啟,為皇帝上演那場「關閉太陽」的對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