歡迎來到:自說自話的總裁


故事,從10年前的這段影片說起。 這是2015年,金正恩親哥——金正哲現身英國演唱會時,被媒體抓拍到的影像。 他身邊負責護衛的這名中年人,就是我們今天故事的主角——太永浩。 太是一名朝鮮「做題家」,奮鬥了50年成為「朝鮮駐英國公使」,卻只因在這次任務中,窺見「天家」一角,隨即便展開逃亡…… 然後,他向我們講出了那些他所「窺見」的細節…… (這不是一般的人,這是一個太陽)


任務起因:暗號

故事,讓我們用太永浩的第一人稱視角展開吧。 那是2015年3月的一天,我接到了來自朝鮮高層的電話,他說: 太同志,外務省對面,金日成廣場的方向,在四樓,有位女員工的父親想托你辦件事兒,具體內容就寫在郵件裡了,請記住,你的名字和你前往外國的東西。 顯然,這是暗語,由於朝鮮外交官的通話往往會被各方情報機構監聽,所以,很多來自高層的任務,都會以這種暗語的形式傳達。 我思索到「外務省對面,金日成廣場的方向,四樓」這是指「黨委會」。 因為,朝鮮外務省(外交部)的辦公樓是口字形,面向金日成廣場的那一面的四樓,有兩個機構「黨委會」和「幹部處(組織部)」,如果黨委會召見你,通常是黨紀問題,壞事。 而如果幹部處召見你,通常是升遷、提拔之類的問題,好事。 可又有幾人能被幹部處關照呢? 所以,如果誰犯了什麼嚴重的錯誤,我們通常會說「發生了要去四樓的事情」。 進而,我們會以「四樓」代指「黨委會」。 接著,「女員工的父親」這也不難破解,這人就是專門服務于最高領袖——金正恩辦公室的「三樓書記室」秘書——白順行(백순행)。 因為,外務省黨委會只有兩名女員工,一名年紀很大,我不認識她父親,而另一位正是白順行的女兒。 看來,這白順行「拜託」之事,就是指直接從金正恩處下達的指示。 我為此緊張到心情忐忑,打開電子郵箱,果然收到一封陌生郵件,但內容空白,唯有附件裡是一個word文檔,下載後卻又發現,需要輸入密碼才能查看。 可密碼是什麼呢? 我想到暗語結尾「請記住,你的名字,還有你前往外國的東西」。 於是,我輸入了我名字的拼音和護照號碼,檔順利打開。 而其中內容,只有兩個字——回信……


任務來了

通過這種方式,我與「三樓書記室」建立起聯繫,他們用暗語考驗我,看是我是否有能力直接為「白頭山血統」工作,但顯然,我的考驗通過了。 很快,第一條任務傳來: 「這是攸關首領人身安全的特別事項。不能向大使和你的家人透露。5月20日和21日,在皇家阿爾伯特音樂廳,埃裡克•克萊普頓(Eric Clapton)會舉行演唱會。預購六張最好位置的門票,正中間四個位置,旁邊兩個位置。」 顯然,這位首領大人就是金正恩的親哥——金正哲了。 他是克萊普頓的粉絲,我知道這個秘密,因為,2008年,他父親金正日還在位時,就向駐英大使館下達過推動英國吉他手——克萊普頓前往平壤演出的任務。 我為此向經紀人支付100萬歐元,但最終並未成行。 當時,金正哲是最可能的「接班人」,很多人都對他暗中下注。 但後來,卻還是更神秘的小兒子——金正恩接班。 我正是在金正恩接班三年後,大權獨攬時接到了這項任務。 首先,我將這個任務告訴了我的上司——大使同志。 雖然這違背了密令,但我也曾聽聞不少此類事件,由於隱瞞上司反而受阻的情況。 比如,我若想前往音樂廳購買門票,就需要大使批准,否則任何朝鮮人都不得離開使館,我不想編造理由,因為大使也不傻,他也不希望你獨攬功勞…… 或許,這還是一種考驗? 顯然,我再次對了,大使得知消息後,和我一樣緊張,馬上給我批了出門條。 我隨即飛奔到音樂廳,可所需位置的門票卻都已經被中間商訂走,我返回大使館,大使又動用使館外交管道,幫我順利完成任務。 訂票時,我還思索,為什麼指令要分成中央和兩邊分別訂票? 我猜測,這可能是為了金正哲感到正面的位置視野不好時,能隨時移動到兩邊的位置觀看,我為「三樓書記室」的這般細心照料感到不寒而慄,同時也為自己感到緊張,我必須比他們更細心…… 很快,第二項指示又來了:預訂倫敦薩沃伊飯店(Savoy Hotel)兩間房,兩室一廳套房。 我當然不敢只在網上看圖片就預訂,我跑過去現場確認,但這可是倫敦數一數二的飯店,哪怕每晚房價高達2000歐元,這種兩室一廳的房型也還是早就訂完了。 我心情複雜的往回走,一方面是2000歐一晚,這比我兩個月的薪水還高,另一方面,這又讓我想起了我剛出國擔任外交官時發生的那件事情……


一段往事……

那是1997年,朝鮮苦難行軍期間,由於糧食缺乏,朝鮮人民忍饑挨餓,可《勞動新聞》卻在1996年1月1日發表新年社論,將其比作金日成領導抗日遊擊隊時的「苦難行軍」,號召民眾團結克服危機,從而用委婉說法掩蓋災難規模,並強化對領導人的忠誠。 但是,這種苦難,連國際社會都看不下去了,我們這些外交官也都在遊說各國為朝鮮提供糧食援助。 我當時在丹麥大使館工作,四處聯絡,忽然在毫無預期的情況下接到了丹麥紅十字會的通知,說是丹麥有一家公司替伊朗生產的菲達起司(Feta)因歐盟對伊朗的制裁,被困在港口倉庫,可以無償贈送給朝鮮,通知我前去領取。 但無奈的是,我心知肚明,朝鮮連派船隻接收這批起司的餘力都沒有。 菲達起司是人類歷史上最悠久的乳酪之一,在希臘做成,用山羊乳煉製,雖然略鹹,但營養豐富。 當我想到,營養不良的朝鮮兒童們只要吃一點,就能得到補充時,我內心澎湃。 我不想失去這筆援助,於是請求與該公司的總裁面談。 我記得我樣對他說: 「對於貴公司提供的免費協助深表謝意。然而目前朝鮮連輸送乳酪的船隻、資金都無法供應。我想您應該在電視上看到了,朝鮮有數十萬名的孩童營養失調。若是菲達起司能送到朝鮮,拯救瀕臨命危的孩童,朝鮮居民們對於貴公司的支持會永生難忘。請您想像是您的孩子在挨餓,拜託幫幫忙。」 顯然,那位總裁聽懂了,我這是讓他好人做到底,連著運費和船隻也一併承擔。 而他也在幾天後,帶著全公司的高層出席交接會,慎重的站起身,說為了饑餓的朝鮮孩童,願意由公司負擔經費,將3200噸菲達起司送到朝鮮。 那時1公斤菲達起司的價格超過10美金。 光是乳酪本身,價格就將近3200萬美元了,再加上運費,整體費用超過3300萬美元。 我激動到熱淚盈眶,強忍著淚水說了好幾次感謝…… 然而,當後來我被召回朝鮮時才得知,金正日在瞭解乳酪的情況後,興奮的對下面人說: 「我每次去地方指導部隊,都沒什麼禮物可送,這下外務省可是幫了大忙,叫太永浩回平壤,我給他頒獎,他要什麼我都給他。」 接著,我回到平壤後又得知,這些乳酪並沒有送到朝鮮孩童手中,而是成了金正日每次視察軍隊時發放的「將軍大人禮物」。 人民武力部召集炊事兵,讓他們試吃菲達起司,甚至進行了料理方法講習,大家反應那吃起來像用鹽巴醃漬過的豆腐。 丹麥送給營養失調兒童的起司,就這樣全都成了強化朝鮮軍人武力的「禮物」。 當上頭人問我:「對於苦難的行軍時期,為了強化人民軍隊武力建立了特殊功勞的同志,將軍大人給予極高評價。因此說要答應同志提出的所有要求。你對黨有什麼要求嗎?」 我突然感到驚慌失措。 我做的只是為了饑餓的朝鮮孩童挺身而出罷了,恩情卻突然降臨在我身上。 我想為孩童再說些什麼,但我終究也只是說出,希望讓妻子入黨的請求……


失禮的回信

當我想著這些,回到大使館後就給「三樓」寫了一封略顯失禮的郵件: 「所需房間已被預訂一空」 但幾乎同時,我又收到了新的指令:預訂可俯瞰泰晤士河的套房。 我於是再次啟程,從市區到郊區,跑遍整個泰晤士河沿岸的高級飯店,兩房一廳的套房在倫敦本就比早晨的星星還少,我卻還要懇求每一位前臺,如果有退訂,請幫我保留…… 最終,我在倫敦中心區泰晤士河北岸的切爾西海港飯店(The Chelsea Harbour Hotel)完成了預約,套房價格2000美元一晚。 接著,第三項指令:挑選十個倫敦的觀光名勝,然後報告。 我於是挑選了特拉法加廣場、倫敦之眼、白金漢宮等名勝,還特意加上了英國國會。 因為我想向金正哲說明英國的議會民主制度如何運作。 當時,朝鮮每年會送20名朝鮮公務員來英國研修一個月,造訪國會是批判性的固定行程。 朝鮮公務員們會說「在國會裡互相嘲弄、高聲呐喊,他們那樣攻擊行政首領,政府的權威何在?英國還能維持世界強國的地位嗎?」 他們對英國國會嗤之以鼻,但幸好金正哲沒有這麼想。 ——我挑選的名勝全部被「三樓」通過,並再次下達指示:推薦英國知名餐廳。 我的薪水不到1000美金,不可能知道這種地方。 我在網上搜索,挑選了各種日餐、意餐、法餐,和泰晤士河上的遊船餐廳彙報。 但這次,「三樓」似乎很不滿意,不久後直接下達了指令: 預約位於「碎片大廈」的餐廳和高級西班牙餐廳。


先遣隊到達

2015年4月底,先遣隊到達倫敦。 「三樓書記室」的藝術佐官——張龍值副部長先來了,並給我一份目錄,是他個人需要採購的唱片清單。 我驚訝的發現,上面有很多歌劇、交響樂都已經絕版,某些唱片還是收藏級別的古董。 這不奇怪,因為張龍值自1970年代末從莫斯科音樂學院畢業後,就一直為「天家」服務,他是對金正恩所觀看的一切表演進行最終審查的人,也是「天家」的音樂教師總教頭。 當年和他一起留學的同伴大部分都已經被處決,他靠著絕對忠誠和考謹小慎微活到了今天。 我告訴他,您想要的這些音樂,如今不必買唱片了,可以在網上下載,我於是打開電腦,教他上Youtube免費收聽、下載,並把下載好的U盤交給他。 他從此每天只睡兩三個鐘頭,沒日沒夜的上網、聽音樂、下載音樂,一共幾十張光碟的分量…… 有一天,我他抽著煙,陷入沉思。 我問他咋了? 他說:要是我的辦公室有網路,就能盡情流覽世界知名的表演資料…… 他對於網路的驚歎,他身為金正恩藝術佐官,卻還是初次接觸網絡的反差,讓我感到無地自容。 看來,每天都可以使用網路的「天家」卻並不提供網路給自己的「音樂老師」。 我為他的處境感到可憐,他是除了音樂什麼都不關心的人……


金正哲來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