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傳說,苗,是一個古老又神秘的族群,他們的祖先是蚩尤嗎? 他們的巫師真的能通靈嗎? 為什麼在他們的創世神話中,會說自己來自一個終年冰雪的國度? 為什麼他們世代居住在山頂上,像鷹隼一樣,注視著山下的村寨? 曾經我以為,只有中國有苗族。 但事實上,越南、老撾(寮國)、泰國,甚至就連美國,也都居住著30萬苗人,他們說苗語、吹蘆笙、堅守著萬物有靈的信仰,還與美國文化爆發過激烈的衝突…… 1988年,一位叫做安妮(Anne Fadiman)的作家帶我們深入苗人的世界,原來,他們的故事如此震撼……
安妮說的第一個故事,叫做胎盤。 說是苗人的嬰兒誕生以後,父親會立刻在房子里挖一個坑來掩埋胎盤,這個坑的深度至少要在60釐米以上。 女孩兒的胎盤埋在父母床下,男孩兒的胎盤則埋在頂梁柱周圍,頂梁柱里居住著世代男性的靈,他們撐起屋頂,守衛家中的每一個人。 在苗語中,胎盤被稱作外衣,和他們傳統服飾里,穿在最外面這個刺繡外套是同一個詞彙,苗人將胎盤看作人生的第一件外衣,也是最好的一件。 苗人相信,人去世後,靈魂會重走它生前的軌跡,從死亡之地一點點回溯,直到回歸到它胎盤埋葬的地方,再度穿上外衣,只有這樣,靈魂才能繼續踏上更危險的旅程,在旅途中潛伏著嗜殺的惡靈與巨大的毒蟲,還有吃人的巨型岩石怪和無法橫渡的血色汪洋。 而當靈魂終於克服這些困難,來到天外天的時候,它便會與祖先結合,並在未來的某一天,成為另一個新生嬰兒的靈魂,再度來到這個世界上。 如果靈魂找不到胎盤,它就將永遠漂泊,永遠赤裸著,永遠孤獨…… 安妮所採訪的故事,也從這樣一個嬰兒和胎盤開始,只不過這個嬰兒沒有降生在苗人的山寨里,而是降生在美國,美國加州的默塞德醫療中心。 孩子出生於1982年,父親叫做李納高,母親叫做楊弗雅,他們是15萬苗人難民之一,受越南戰爭的波及,從老撾流亡到了美國。 他們不會說英語,不識字,甚至連1,2,3,4,5的阿拉伯數字都不認識。 李納高不知道家鄉的房子還在不在,那裡埋著五個男孩和七個女孩的胎盤,納高告訴安妮,有一半胎盤已經完成了使命,因為,在他們移居美國前,家裡已經有四個男孩兒和兩個女孩兒過世。 第十三個嬰兒在泰國的難民營里誕生,胎盤埋在了難民營里,而眼下這第十四個嬰兒在美國誕生,她的胎盤卻不知所蹤…… 原來,安妮瞭解到,苗人產婦通常會詢問美國醫生,是否能將胎盤帶回家,有些醫生會同意,但大多數醫生會拒絕,而弗雅當時由於不會英文,連問都沒法兒問,如此一來,按規矩,胎盤多半是被直接火化了。
按照苗人傳統,嬰兒在降生後的第三天,要舉行喊魂禮,就是召喚靈魂的意思,新生兒只有完成了這項儀式,才會被看作完整的人,如果嬰兒在三天以內夭折,就不會像人一樣被舉行葬禮,安妮說,這可能與數百年來苗寨里居高不下的嬰兒夭折有關,可以讓母親晚一點兒再為嬰兒投入情感,如果嬰兒難產或早夭,這樣母親也就不必太傷心。 而在美國,李家的喊魂禮被迫推遲了,因為三天還不讓出院。 然後,大概兩周以後,喊魂禮在李家的公寓客廳里,如期舉行,苗人很注重家庭。 納高和弗雅兩家的親戚都來了,客廳里被擠得水洩不通,喊魂禮由長老主持,公寓門前被供奉著一頭豬,這是為了邀請家族里的一位祖先轉世投胎到嬰兒身體里。 客人們到齊以後,楊家,也就是弗雅娘家的一位長老站在門前,腳邊放著一個袋子,袋子里有兩只活雞,長老念誦著祝詞,歡迎祖先的靈魂,同時當眾殺雞,汆水以後立刻拿出來檢查,如果雞的頭骨是半透明的,同時,舌頭向上卷,那就表明祖先的靈魂已經同意進入小孩的身體,這個時候,長老會正式賦予小孩名字——李黎亞,而如果雞頭和雞舌的兆頭不好,長老則會建議改名。 祖先入體以後,長老會把雞扔回鍋中繼續烹飪,然後再把它與供奉的那一整頭豬一起料理,最終端上餐桌與客人們分享,用餐期間,長老用一束白色的短繩拂過黎亞的雙手,並念道,諸邪不侵,百病不犯。 然後是鎖魂繩的儀式,由黎亞的父母和長老一起,將一條短繩系在黎亞手上,如此一來,苗人相信,新生兒一定會得到祝福,健康成長,長命百歲。 但是,李黎亞的厄運,卻在喊魂禮剛剛結束後的第三個月,就突然爆發了……
黎亞三個月大的時候,有一天,姐姐葉兒突然關門,關得很響,響聲讓黎亞受驚。 緊接著,黎亞就開始翻白眼,雙手高舉過頭,一陣抽搐,然後就暈了過去。 家人們知道這是什麼病,甚至有點小驚喜。 因為,在苗語中,這種病叫做,qaug dab peg,窟帶配,deb帶,是竊取靈魂的惡靈,qaug窟,是身體突然倒下,peg配是指攻擊、抓住的意思。 所以,直譯過來,這種病就叫做,惡靈抓住你,你就倒下。 在我們的醫學詞典里,它叫做——癲癇。 而苗人的世界里,它是一種略帶神聖的疾病,因為,患有癲癇的苗人,往往能成為巫師,苗人認為,癲癇是靈魂出竅的徵兆,這意味著,患者有能力踏入另一個世界,並且執行任務,成為端公。 端公在苗人的世界里是至高無上的神職,是醫靈(neeb)的意思,也是苗人的巫師,而成為這樣一位巫師,這絕對不是你想成為就能成為的,而是天命,是恩選,比如,突發癲癇,這在苗人看來,就孩子正在被神靈召喚的徵兆。 因此,當小黎亞第一次發病的時候,家人們又驚又喜…… 但緊接著,情況開始變得可怕,因為,在接下來的一兩個月里,黎亞至少發作了20次,其中有兩次非常可怕,父母只好把她送到三個街區外的醫院——默塞德醫療中心。 結果卻非常不幸,由於語言不通,這兩次醫生們都誤診了,認為小孩兒不過是支氣管炎,草草開了些抗生素了事。 直到1983年,父母第三次把小黎亞送入醫療中心,這次黎亞仍在發作,並且陪同的親戚中有一個人懂英語,於是,我們又看到了一場驚人的文化大碰撞。
當值醫生立刻判斷,小黎亞可能是患上了髓膜炎,需要做脊髓穿刺,但父母極力反對。 原因很簡單,因為,在苗人的世界里,靈魂和身體是合二為一的。 比如,安妮提到,曾經在聖地亞哥有一個苗人小孩兒天生兔唇,醫生徵求父母的同意,需要做手術修補,還提到,如果不做手術,小孩將來會遭到社會排擠,結果父母聽到手術這個詞以後,不一會兒就抱著小孩兒逃跑了。 原來幾年前,這家人在從老撾前往泰國的時候,父親用石頭打下過一隻鳥,但他的手法並不利落,讓鳥受了很大的痛苦,所以,這家人認為,是鳥兒的陰魂不散才導致了孩子的兔唇,而拒絕接受懲罰,這在苗人的世界里,是非常可恥的…… 還比如,密歇根州有一個小孩兒患有視網膜母細胞瘤,就是一種長在眼睛里的癌症,醫生建議,為了防止癌細胞擴散,必須摘除眼睛,父母聽聞以後也是連夜逃離了醫院,因為他們相信,兒子一旦動手術,就將生生世世帶著殘缺的身體輪回。 等等等等,安妮在調查中記載了一個又一個這樣的文化衝突,她說,苗人的信仰其實就是巫醫,醫療就是他們的宗教,能夠通靈的端公,不僅不會用刀子治療他們的身體,還會用更加宗教的方式,治療他們的靈魂。 而很不幸,在美國文化中,端公似乎變成了白大褂…… 苗人無法理解,通常端公治病,會在病人的房子里待上至少八個小時,西醫卻不管病人病得多重,一定要病人親自到醫院,在病人身邊也不過待個20分鐘。 端公彬彬有禮,不會問東問西,西醫卻會問病人很多生活上的問題,甚至連性生活和排泄物都不放過。 端公能立即診斷,而西醫卻需要各種血液和排泄物的樣本,還要照X光,等上好幾天才能出報告,而即使這麼折騰,西醫可能還是查不出病因。 端公知道,只治療身體,卻不治療靈魂是很愚蠢的事情,而西醫卻對靈魂絕口不提。 於是,在介紹完一系列文化衝突之後,安妮寫下了這句話——要命還是要靈魂(The Life or the Soul)? 安妮還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,他說,舊金山的法爾(Francesca Farr)醫生被派去探望一個不肯吃藥的肺結核病人,有一位口譯員陪同。 病人懷孕八個月,法爾才剛剛準備開口問診,口譯員就打斷她,說,不不不,提問之前,你應該先和她的丈夫談談。 於是,法爾詢問丈夫,你為什麼不希望你太太吃藥呢? 口譯員又說,不不不,先別問這個,您得先祝福他。 於是法爾祝福這位先生,祝願他小孩兒健健康康,祝願他一生無病無災,還祝福他們家裡五穀豐登,闔家幸福…… 就在這些祝福詞中,法爾醫生都觀察到,丈夫握緊拳頭的雙手終於松開了,於是,口譯員說,好了醫生,您現在可以問他為什麼太太不吃藥了。 然後,法爾問了,先生答,假如吃藥,生下來的小孩兒就會缺胳膊少腿,而法爾醫生這個時候也表現的很專業,他用端公的方法,隔著空氣摸了摸病人的肚子,然後說,假如嬰兒缺胳膊少腿,她的肚子就不會這麼大,嬰兒也不會踢媽媽的肚子。 這個時候,先生點了點頭,走到另一個房間,回來時手裡拿著一隻大瓶子,他將瓶子里的東西倒進法爾的手裡。 口譯員露出了笑容,他像法爾解釋道,這是先生表示,他太太會吃藥的意思。 然而,絕大多數情況下,苗人們遇不到法爾醫生,衝突只會愈演愈烈,就像小黎亞接下來發生的故事一樣……
黎亞剛剛住院的時候,醫生們都很喜歡這個胖胖的小女孩兒,她扶著醫院的護欄蹣跚學步,醫生們充滿了信心,相信自己一定能治好這個小女孩。 但是,隨著治療深入,醫生發現問題不對勁兒了。 比如,當黎亞屢次發病以後,醫生檢測她體內的藥物濃度,竟然不達標。 難道是代謝問題? 於是,醫生們加重了藥量,但小黎亞還是發病,再檢測以後,體內藥物濃度竟然還是不達標。 因此,醫生們開始懷疑黎亞的父母,懷疑他們在並沒有按要求給黎亞吃藥。 但又不至於啊,因為醫生們都看在眼裡,這對父母對黎亞的照顧,真的是無微不至,比美國父母不知道好到哪裡去了,難道是他們沒聽懂服藥的劑量和方法? 於是,醫生們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強調,甚至用顏色、大小,月亮、太陽、落日的標識來幫黎亞父母標注服藥方法,但結果卻還是一次又一次讓醫生們失望,黎亞體內的藥物濃度還是不達標,她的癲癇還在一次又一次的發作。 醫生們不理解,父母為什麼不給黎亞按要求吃藥,而在黎亞的父母看來,這群醫生卻又像正在奪走自己孩子的惡靈一樣,他們說話冷冰冰,還動不動就要在孩子身上動刀子,幾乎天天都在抽血。 而苗人認為,人一生的總血量是有限的,尤其是小孩兒,血液非常寶貴。 當初在難民營的時候,苗人就很不信任西醫,難民營里一直流傳著西醫會取出病人內臟製作標本的恐怖傳說。 另一邊,黎亞的主治醫生也跟安妮說,他當時感覺雙方之間就像有一層保鮮膜一樣,醫生們不斷的努力靠過去,總感覺已經踏入了他們的領域,卻始終無法接觸到他們。 黎亞還在一次又一次的被送進急診室,從8個月到四歲半,黎亞一共住院17次,急診超過100次。 醫生們每次都很害怕,害怕這次發作會不會是最後一次,他們只能不顧一切的讓黎亞停止癲癇,小女孩兒胖胖的四肢上,甚至因為用藥過多,找不到能夠再輸液的靜脈,醫生們在危急關頭,甚至不得不用靜脈切割術送藥。 但在黎亞的父母看來,小黎亞的病情一次次加重,就是因為醫生們給藥太重,所以,他們才會在日常用藥中給小黎亞減量服用,這導致了小黎亞體內藥物濃度始終不達標。 終於,主治醫生忍無可忍,他向法庭遞交了一份報告,認為父母不讓小黎亞服藥,可以被納入兒童受虐的範圍,醫生認為,把小黎亞交給寄養家庭更加合適。 不久以後,加州法院批准了主治醫生的請求,宣判小黎亞歸政府所有,並將她強行從父母身邊帶走…… 安妮把這段故事描述的像一個巨大的漩渦,無論是醫生還是父母,他們其實都為黎亞投入了巨大的精力,但黎亞的狀況卻越來越糟,顯然,這是因為她處在兩種文化撞擊的漩渦當中,是漩渦的撕扯讓她的病情越來越糟,如果只接受西醫的治療,說不定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,而如果黎亞出生在高山裡的苗寨中,有端公的治療和寬慰,父母和黎亞都不會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。 甚至安妮還設想,如果默塞德醫療中心有一位端公,有一位能讓苗人乖乖吃藥的法爾醫生該有多好。 苗人總是非常要強,真的就像山頂的鷹鷲一樣,除非你能安撫他的內心,否則,他會把你拒絕在千里之外。 納高曾向安妮解釋,苗人之所以會生病,往往是因為遇上了惡靈,但醫生們根本不理解這一點,因此苗人會本能的認為,醫生們不會治病。 納高還給安妮舉過一個例子,他說,另一家苗人,熊先生和他的兒子,經常愛在附近的小溪里游泳,小孩兒有一次在溪邊睡著了,溪水里的惡靈就悄悄來到他身邊,跟他說話,讓他身體不舒服,情緒也變得狂躁。 默塞德醫療中心的醫生讓小孩兒吃藥,但事實上藥物根本就不管用,這種病例在苗寨里很常見,治療它的唯一的方法,也是最簡單的方法,就是獻祭一條狗,但這個國家卻不允許殺狗,你說奇葩不奇葩。 所以,在納高和弗雅看來,小黎亞的病,也不過是找一位資深的端公,為她正確的引導靈魂而已…… 他們甚至還曾經花過1000美元,來為小黎亞請一條安魂繩,別說苗人了,就算對當時的美國中產來說,1000美元,也不是小數目。